規矩立了一堆,為什麼還翻車?因為規矩是散的,沒有一根線把它們穿起來。元方法論就是這根線。
元方法論:怎麼做決定
方法太多,哪個才算數?
規矩立了一堆,為什麼還翻車?因為規矩是散的,沒有一根線把它們穿起來。元方法論就是這根線:它不規定任何具體內容,只規定怎麼做決定。
這篇文章寫的是做決定的方法。每條原則後面,跟著一個具體的例子。
做決定就五步:想清楚,說明白,記下來,認真做,回頭看。
Why:為什麼需要一套做決定的方法?
缺的不是規矩,是穿起規矩的線。
規矩寫在紙上,任務從沒跑過。同一個問題反覆修,修好了又壞。機制轉得歡,本體沒幹。
機制不能代替本體。
一次決定要過八道關:真需求、去多餘、定真理、防失敗、保隱私、選位置、借工具、轉循環。八條各管一件事,合起來覆蓋一次決定的全程。這八條是從做決定的實踐裡篩出來的——先是拿來給架構打分,用著順手,才發現它們管的不只是架構,是一次決定的全程。是不是正好八條、有沒有第九條,還在驗證。這是 v2,不是定稿。
How:八條原則,按使用順序
按這個順序用。前三條是「想」,中間三條是「約束」,後兩條是「做」。
五步是順序,八條是標準。想清楚,是回到真需求;說明白,是把決定說到別人能照著做;記下來,是給決定一個唯一的家;認真做,是按約束把事做成;回頭看,是驗效果、改方法。八條是每一步都要過的檢查:想清楚靠第一性、剃刀;記下來靠 SSOT(Single Source of Truth,單一事實來源);認真做靠安全冗餘、隱私保護、本地優先、Unix(小工具哲學);回頭看靠 PDCA(Plan、Do、Check、Act,計劃、執行、檢查、行動)。
每條原則後面附了出處,標明它支撐哪一部分。引用的經典,都是借來的思想源頭。類比和例證只出現在正文裡,不進出處。
1. 第一性原理
回到真需求,不被表象帶走。反覆問「還有嗎」,直到再往下是拆分現有條目、不是新內容,才算到了第一性。檢驗法是 MECE(Mutually Exclusive, Collectively Exhaustive,相互獨立、完全窮盡)兩查:互斥查、窮盡查。不從零發明,向最好的借,再溯源核驗。
列一張要做的事的清單,問自己三遍「還有嗎」。第一遍想起顯眼的,第二遍想起容易漏的,第三遍問不出來了,才算齊。
來源:亞里士多德《形而上學》A.1——智慧處理第一因與原理;《荀子·勸學》「善假於物」——借;Minto《金字塔原理》(1987)——MECE。問到齊的名字,是後來借蘇格拉底《Theaetetus》的助產術來叫的;做法本身是被問出來的。
2. 剃刀
回到真需求之後,下一步是砍掉多餘的。砍多餘實體,多餘的一律不留。能自己改進就不用新的。同一類問題修過還反覆復發時,預設翻轉——停止打補丁,向外找成熟方案。背景、建議、方案,一句話都不能省:說不清楚的決定,執行時一定走樣。
東西亂了,先收拾現有的架子,別急著買新架子。但同一個毛病修了三次還壞,就別再修了,換個思路。
來源:奧卡姆,勿增實體(流行版拉丁句非原話)。說清楚:Tim Peters《Python 之禪》(1999)——「顯式勝於隱式」。
3. SSOT
砍到只剩必要的,還要給它一個家。每件事只有一個可推進的家。PDCA 需要記憶,記下來就是循環的記憶。記下來要按時間記,《春秋》編年就是這個意思,才查得到。借來多視角之後,合起來看整體:SSOT 管真理住在哪,整合管拼成什麼樣。拼起來要把各家的說法合起來,盲人摸象講的就是這個,單看一處看不見整頭象。
一個家庭的日程,只有一個日曆說了算。兩個日曆,一定打架。一個稿子,只有一個定稿文件。
來源:Hunt & Thomas《The Pragmatic Programmer》(1999)——每段知識只有一個權威表述。
4. 安全冗餘
家定下來了,還要想:這個家塌了怎麼辦?沒有單點故障。重要的事,總要有備份——第二個人能接手,第二套系統能頂上。沒有備份,就是單點故障。
一把鑰匙,總要有一把備用的。備用的鑰匙不是多餘,是設計。
來源:Shannon《通信的數學理論》(1948)——用冗餘對抗噪聲。工程上,冗餘就是備份。
5. 隱私保護
不塌還不夠,還要想:誰不該進來?最小必要,不該上雲的不上雲。經手的隱私,用完即處理掉,不留「以防萬一」的副本。承諾不算,要機制。不同的事,分不同的地方做;一個地方出了問題,不連累另一個。公開的身份和私人的身份,分開;工作和生活,分開。
工作郵箱和私人郵箱分開。不是因為麻煩,是因為一個地方出了問題,另一個不受影響。
來源:Warren & Brandeis《隱私權》(1890)——「獨處之權」。Saltzer & Schroeder《計算機系統中信息的保護》(1975)——最小特權原則。
6. 本地優先
門鎖好了,還要想:東西放在誰手裡?關鍵能力不押在任何別人手裡。重要的東西,放在自己手裡;能自己管的,不交給別人管。自己的數據,自己管。
書和筆記,放在自己的書架上,不只放在別人的平台上。平台可以換,書架不能丟。
來源:Ink & Switch《本地優先軟件》(2019)——你擁有自己的數據。Schumacher《小的是美好的》(1973)——地方與自主。
7. Unix 哲學
東西在自己手裡了,做事用什麼工具?Unix 是一種操作系統,它的哲學是:一個工具做好一件事,拼起來用。整理類的事,先找該領域成熟的工具,不自己從頭做。成熟方案就是借來的工具,不止借思想。
要整理上千張照片,先找一個現成的照片管理工具,不自己寫一個。
來源:McIlroy《UNIX Time-Sharing System: Forward》(1978)——「Make each program do one thing well」;Raymond《The Art of Unix Programming》(2003)。
8. PDCA
工具找好了,接下來是轉起來,並且回頭看。Plan、Do、Check、Act,轉起來再驗,不是一次性立規矩。Check 必須由做事的人之外的人來做。1665 年 Oldenburg 首創編輯預審,就是這個意思:審稿的不是作者本人。循環必須能向上糾正,不只驗執行,也驗 Plan 本身。《貞觀政要》裡魏徵屢諫太宗,太宗稱「爾諫正我數百條」——糾正要能往上走。輸入必須真實,否則驗的是假數。證據來了,認,不辯;認了,還要改。循環需要鐘錶,到點必轉。節氣是更老的鐘錶,到點必轉;敏捷的迭代也是這個意思。方法需要主人,每一步都有人負責。
Check 發現反覆失敗時,Act 的意思是換架構、向外找成熟方案,不是繼續打補丁。Check 要制度化。重大判斷先寫明先驗(貝葉斯更新),遇新證據則更新判斷,並留痕。判斷可以錯,先驗必須明。
一個方法用了一個月,回頭看:哪些決定做對了,哪些又翻車了。翻車的是方法的問題,還是執行的問題?分清楚了,再改方法。改完再用一個月,再回頭看。
來源:Shewhart 三步,Deming 擴為四步,PDCA 措辭系 1951 年在日本定型。輸入誠實:《中庸》第 20 章「誠者,天之道也」。認比辯:《論語》「過則勿憚改」「不貳過」。分工:柏拉圖《理想國》卷二;斯密《國富論》(1776)製針廠。
What:一次決定,八個鏡面
八條原則是分開講的,實際決定是一起用的。下面拿一個決定走一遍。
要不要換一個筆記工具。一次決定,八個鏡面:
第一性:真需求是記下來並找到,不是最新的功能。先問:現在的工具到底缺什麼?
剃刀:先把現有的整理好。亂的不是工具,是放東西的方法。換工具是最後一步。
SSOT:筆記只能有一個家。換工具之前,先想清楚新的家在哪,舊的怎麼搬。
安全冗餘:導出備份。別被一個平台綁死,換不出去。
隱私保護:筆記是私人的。別為了一個功能,把隱私交給不需要的雲。
本地優先:自己的筆記,自己管。平台可以換,筆記不能丟。
Unix:找成熟的工具,別自己造一個。
PDCA:用一個月,回頭看好不好用。不好用,再換;好用,就留下來。
這篇文章自己也是例子
這篇文章的改動過程,就是方法的證明。初稿是一份清單,條目平鋪,沒有主線。改寫時發現,它違反了自己的方法:沒有主線,是清單不是論證;出處混在一起,沒有分開;沒有例子。
按方法重寫了一遍:想清楚,說明白,記下來,認真做,回頭看。這篇文章寫方法,也用方法寫自己——而方法本身,就是借來的。
本身能檢驗
這篇文章禁得起自己的方法檢驗:
- 正文是我們的做法,出處是借來的思想源頭。兩層分開,不混。
- 每個出處都標明它支撐哪一部分,不空掛名字。
- 類比明標類比,不冒充方法文本。
- 引文逐字核對,無確切出處的,標待核,不編造。
- 齊了的標準:再往下是拆分現有條目,不是新內容。
- 還有嗎,管的是廣度;怎麼做,管的是深度。條目齊了,每條還要能落地:誰來做,何時做,做到什麼算做完。答不上來這三個問題的,不是規矩,是願望。
- 八條作為一套,是我們的綜合;每一條,各有出處。方法的力量不在引經據典,在邏輯本身。
方法的邊界
方法管不了價值衝突。它能把決定做清楚,不能替你做決定。這八條本身也是一種價值選擇——隱私、自主、簡潔不是中立的,是我們選的。方法不替你選價值,但它把價值擺在台面上。
方法管不了判斷本身。判斷也可以驗證,但驗證之後還是要有人拍板。
方法是工具,不是教條。方法礙事時,方法讓位於判斷。
邏輯自己就是力量。方法不用靠權威、不用靠 enforcement——邏輯通了,它自己就有力量。
你的方法,禁得起自己的方法檢驗嗎?
版本
本文 2026-10-19 初版,2026-10-27 重寫(v2)。改動:結構換 Why–How–What;骨架換八條原則;來源按原則附注,類比與來源分開;加五步為全篇節奏;加方法的邊界與自指一節;加參考文獻;Unix 出處補齊(McIlroy 1978、Raymond 2003,據 X61 卡片);自指點明借;邊界補價值立場。方法有版本,改動留痕,舊版保留。
2026-10-31 v2.1:本身能檢驗加一條——還有嗎管廣度,怎麼做管深度(規矩不只要齊,還要落)。
參考文獻
只列正文實際引用、已核實的源頭。類比和例證不進此列,見正文。
- 亞里士多德《形而上學》A.1
- 《荀子·勸學》
- 蘇格拉底《Theaetetus》
- Minto《金字塔原理》(1987)
- 奧卡姆(剃刀原則;流行版拉丁句非原話)
- Tim Peters《Python 之禪》(1999)
- Hunt & Thomas《The Pragmatic Programmer》(1999)
- Shannon《通信的數學理論》(1948)
- Warren & Brandeis《隱私權》(1890)
- Saltzer & Schroeder《計算機系統中信息的保護》(1975)
- Ink & Switch《本地優先軟件》(2019)
- Schumacher《小的是美好的》(1973)
- McIlroy《UNIX Time-Sharing System: Forward》(1978)
- Raymond《The Art of Unix Programming》(2003)
- Shewhart;Deming(PDCA;措辭 1951 年在日本定型)
- 《中庸》第 20 章
- 《論語》
- 柏拉圖《理想國》卷二
- 斯密《國富論》(1776)